中國共享經濟的政策、創新與挑戰

2018/07/01 刊登於 台經月刊

    中國共享經濟或分享經濟〈Sharing Economy〉是在「互聯網+」行動深入發展下湧現的新業態新模式,且持續向各行各業加速融合滲透,其發展速度快、涉及範圍廣,已成為激發創新創業活力的新動能,並相當程度顛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思考。但在中國共享經濟快速發展進程,仍存在諸多挑戰,包括相關法律法規不適應、新業態管理與傳統管理矛盾、用戶權益保障問題突顯等,以及面臨所謂「成長的煩惱」。也因此,如何增強市場主體的信心,充分釋放共享經濟巨大的發展潛力,已嚴峻考驗中國共享經濟政策的未來動向。

    以下,本文將聚焦探討中國共享經濟的政策脈絡、新業態創新、問題與挑戰,俾作為將來台灣發展共享經濟之借鏡,並藉由師法其優點、杜絕其缺失,以建構共享經濟新業態新模式。

從分享經濟到共享經濟的政策脈絡

    回顧2015年中共第十八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並強調實現「十三五」時期發展目標,必須牢固樹立並切實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這是中共方面首次明確提出「共享」理念。[1]後來由國務院發布的「十三五」規劃綱要,進一步把「共享」理念納入「拓展網絡經濟空間」篇章,並在發展現代互聯網產業體系具體提出積極發展分享經濟,以加快多領域互聯網融合發展。[2]

〈一〉李克強在政府工作報告明確表態大力發展分享經濟

    分享經濟首次出現於2016年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全國人大會議上提出的《2016年政府工作報告》。李克強指出,做好「十三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工作,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目標,需要新動能異軍突起和傳統動能轉型,形成新的「雙引擎」,因此要推動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加快成長,以體制機制創新促進分享經濟發展,建設分享平台,作大高技術產業、現代服務業等新興產業集群,打造動力強勁的新引擎。[3]

    翌年,李克強在「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更把分享經濟作為加快培育壯大新興產業的主要措施之一,以提高社會資源利用效率,便利人民群眾生活。[4]而中國政府跨部門為貫徹落實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促進「互聯網+」行動的戰略部署,隨後也進一步聯合印發《關於促進分享經濟發展的指導性意見》的通知,這是從中央層面再次明確表態大力發展分享經濟的一份重要文件。

    該文件認為大力發展分享經濟有利於激發創新創業活力和拓展廣大就業空間,而為進一步營造公平規範的市場環境,促進分享經濟更好更快發展,更須充分發揮分享經濟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生力軍作用。[5]因此,該文件還提出了分享經濟監督創新的三大趨勢,包括:1.鼓勵創新、包容審慎,作為監管主基調;2.放寬准入、底線思維,作為監管新要求;3.多方參與、協同治理,作為監管大方向。[6]

〈二〉習近平以共享經濟取代分享經濟以彰顯「共享」新發展理念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在2017年10月舉行的中共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提出的政治報告,首度以共享經濟取代分享經濟,並把它與中高端消費、創新引領、綠色低碳、現代化供應鏈、人力資本服務等領域並列為形成新動能的6個「培育新增長點」。[7]由於分享經濟是中共「十三五規劃」制定的發展目標之一,而習近平高舉共享經濟,應是在彰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共享」新發展理念。

    習近平在「十九大」提出的共享經濟,也成為今年4月在海南舉行的博鰲亞洲論壇之基調,在一場題為「共享經濟:從資本風口到商業的本質」的分論壇,邀請來自汽車、旅遊、教育等不同領域的執行長〈CEO〉共話新時代共享經濟。各方的觀點主要聚焦在:1.與最初的閑散資源共享概念不同,共享經濟應該創造更多社會價值,承擔更多社會責任;2.未來共享經濟還會在很多領域有新的發展,但企業不應被資本的一方綁架,任何商業模式都不要把競爭變成資本競爭。[8]

「互聯網+」推助中國共享經濟新業態創新

    近幾年在中國推進創新驅動發展大戰略下,共享經濟已成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雙創」,以及眾創、眾包、眾扶、眾籌的「四眾」之最佳試驗場[9],不但成長快速,而且創新創業更蓬勃發展,如交通出行[10]、住宿〈以度假非標住宿居多〉[11]、金融服務、知識技能、生活服務、生產能力等領域的分享也風生水起,儼然成為「互聯網+」的又一個新趨勢。

〈一〉「互聯網+」新業態創新推助服務業發展

    共享經濟之所以能夠產生,首先有賴於行動互聯網,才能實現更廣泛的連接性,以及讓大規模的共享經濟成為一種可能。[12]中國政府早在「十三五」規劃綱要裡就已提出促進「互聯網+」新業態創新,鼓勵搭建資源開放共享平台,探索建立國家信息試點示範區,積極發展分享經濟。[13]2016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在著力提升經濟社會信息化水平,推進服務業網絡化轉型時,特別提及要發展分享經濟,建立網絡化協同創新體系。[14]

    除了通過國家信息化來支撐共享經濟的發展,中國政府還把共享經濟當作推助服務業創新進一步發展的力量和依托。2017年6月國家發改委發布的《服務業創新發展大綱〈2017-2025〉》,在鼓勵發展新業態新模式方面,特別強調支持分享經濟發展。[15]具體內容包括:建立健全適應分享經濟發展的企業登記管理、靈活就業、質量安全、稅收徵管、社會保障、信用體系、風險控制等政策法規,妥善協調並保障各方和法權益。特別是引導企業依托現有生產能力、基礎建設、能源資源等發展分享經濟,提供基於互聯網的個性化、柔性化、分布式服務。

〈二〉共享經濟的創新邏輯和創新項目

    近幾年中國大陸的共享經濟創新十分活躍,從自行車、汽車、聯合辦公室、家居,到雨傘、充電寶等等,越來越多與生活相關的內容湧進共享大浪潮。從行業熱點看,呈現了百花齊放的態勢,幾乎席捲全國10大行業,超過30個子領域。根據產業創新平台億歐網的調查,目前中國共享經濟共有9大創新邏輯,認為這種人人都是產銷者的分享經濟模式,已催生一種新的社會分工方式,人們可依照自己的興趣和技能靈活選擇工作機會,無須把自己限定在雇用協議裡,也可兼職或者以自由業者方式增加收入,以實現自身價值。[16] 參表一

表一             中國共享經濟9大創新邏輯

創新項目 主要發展形式
1. 交通出行分享 共享單車和網租車異軍突起,成為產業和資本的熱點。
2.住宿〈度假非標住宿〉分享 B2C模式領軍。主打B2C的業者已經開始從供應鏈、服務鏈、經營鏈到產業布局的生態布局。
3.二手交易 循環消費升級。平台在向二手交易的優質流通渠道升級,市場潛力有望得到釋放。
4.眾包物流 把原由企業員工承擔的配送工作轉交給企業外的大眾群體來完成,體現了人人協作的正能量。眾包物流行業更加多元化、競爭升級,行業升溫明顯。
5.直播密碼 唯有獨角獸才能存活。網路直播平台用戶數量約2億人,直播行業的紅海競爭極為激烈。直播平台未來趨勢可以歸納為幾個關鍵詞:明星化、商業化、移動化、短視頻。
6.服務眾包 把人的能力包裝成商品。任何有一技之長的個體都可以依靠自身的知識技能獲取更加多元化的就業機會及多途徑營收,實現所謂的人盡其才。
7.知識分享 從免費到付費之路。個人所擁有的無形的知識和技能,有條件隨時轉換為知識商品,進行市場化的直接交易。內容付費〈如付費語音〉,供需兩端明確、交易規則清楚,綜合型和垂直型的產品集中湧現。
8.互聯網+醫院 在大數據、雲端計算、人工智慧、物聯網和網絡通信技術的共同作用下,醫療全過程的資源供應和匹配、醫療資源的管理和輸出完全能夠實現數據化、智慧化,並通過互聯網分享給社會公眾,最後達到快速有效而精準的個人化健康管理。
9.工業分享 支持製造業和互聯網跨界融合,推動中小企業製造資源與互聯網平台全面對接,實現製造能力的在線發布、協同和交易,積極發展面向製造業環節的共享經濟,打破企業界限,分享技術、設備和服務,提升中小企業快速響應和柔性高效的供給能力。

附註:取材自騰訊研究院資料。作者製表。

〈三〉中國共享經濟的未來趨勢

    目前中國共享經濟發展正呈現新的四個發展趨勢。第一是域分布範圍擴大,分享經濟開始從一線城市輻射到二線城市,並與互聯網全行業的地域分布較一致;第二是行業發展動力趨穩,風險資本開始追求獲利;第三是行業細分化,並呈現出梯隊發展的局面,按相對數量來看,醫療、服務、教育、出行等屬於支柱行業,空間、物流、自媒體、二手交易和私廚等屬於潛力行業;第四是「獨角獸」〈Unicorn〉出現,創業公司發展迅猛,在許多明星項目中湧現估值達到10億美元以上的獨角獸企業。[17]

    根據中國國家信息中心分享經濟研究中心的資料,在中國60家「獨角獸」企業中,共享經濟企業有31家,占比約25%,其中又有今日頭條、摩拜單車、ofo小黃車、小豬短租、網易音樂網、VIPKID、鬥魚等17家「獨角獸」企業,是在2017年才進入榜單的。另就市場估值來看,100億美元以上的「獨角獸」企業有4家,30-100億美元的有4家,10-300億美元的有10家,10億美元的有13家。

共享經濟的成果、問題與挑戰

    雖然中國共享經濟的市場交易規模大,新業態發展成果可觀,以及具有中國特色的共享經濟模式突出,並已經開始引領世界潮流,但現階段中國共享經濟仍存在不少問題亟待解決,也面臨「成長的煩惱」,這對未來共享經濟進一步發展已形成嚴峻挑戰。

〈一〉共享經濟市場規模大、「中國模式」突出

    中國共享經濟發展的市場交易規模可觀,單在2017年就已達4兆9‚205億人民幣,參與共享經濟活動的人數超過7億人。而在包括知識技能、生活服務、房屋住宿、交通出行、醫療分享、生產能力等非金融共享領域交易額為2兆941億人民幣,其中又以知識技能、生活服務和房屋住宿三個領域市場交易額成長最快,比前一年分別為126.6%、82.7%和70.6%。至於金融共享領域交易額為2兆8‚264億人民幣,比前一年成長35.5%。[18] 預計未來5年,中國共享經濟有望保持年均30%以上的高速成長。

    由於中國龐大的人口規模和全面行動互聯網化〈即線上化〉,已成為共享經濟發展的必要條件,尤其行動互聯網用戶數還超過美國和歐盟網民總數,更成為中國共享經濟發展的最大市場優勢。目前共享經濟的「中國模式」已經開始引領世界潮流,包括二維碼行動支付、共享單車、物流線上車貨匹配、臉譜模仿微信開始在通訊應用中植入租約車和支付功能、推特開始模仿微博推出視頻直播功能,以及美國的初創公司LimeBike共享單車緊跟中國共享單車實現無樁化和內置GPS、蘋果公司的iMessage即時通訊增加了與微信一樣的支付功能。[19]

〈二〉共享經濟的問題與挑戰

    隨著中國共享經濟升溫,各種業態層出不窮,雖然創造了許多機會,也很有話題性,但其中不乏有借熱度來轉變商業的過程者,因此「真共享」與「偽共享」的邊界越來越難以分辨。尤其各類共享經濟創業企業普遍存在「同質化」現象嚴重、商業模式不清晰、資源掌控能力不足等問題,也因此從2017年下半年開始頻頻發生倒閉收攤現象,共享經濟的熱度似乎開始走下坡路,未來共享經濟將何去何從正面臨嚴峻的挑戰。

    根據中國國家發改委的報告研析,中國共享經濟正面臨四個層面的問題和挑戰:1.認識尚不統一:因共享經濟發展過程曝露的一些不規範問題,造成各界對這一新型業態的擔心和憂慮,亟需政府釋放積極信號,凝聚社會共識。2.政策亟待建全:個別行業和地方政府在共享經濟領域的管理中存在「隱形門」和「玻璃門」,甚至有些領域尚存管理空白,必須因業施策、因地制宜。3.平台能力不足:許多領域尚未充分利用共享經濟模式實現資源的有效利用,一些公共平台建設仍不足,個別環節還存在基礎設施不健全問題,亟需加以完善。4.公共服務不夠完善:缺乏公共數據資源的支持,企業發展遇到現實瓶頸,政府應進一步加快數據開放共享,以支撐共享經濟新業態發展。[20]

結論

    總結上述,不難理解中國共享經濟作為一個平台的特徵,已能快速而有效地進行供給和需求的精準匹配,並減少資源的浪費,讓用戶有更好的體驗,但也不必然必須擁有。有人甚至形容中國共享經濟是一種「物融」,將分散的各種產品服務融合起來,進行更有效的產品服務配置,以滿足消費者非特定空間、非特定時間的需求。[21]

    展望中國共享經濟的未來發展趨勢,滲透將會更加廣泛、競爭會更為激烈、傳統企業積極轉型、創新協同治理、開放包容的資訊社會,[22]但在這發展過程仍存在「成長的煩惱」,包括傳統利益力量阻擾、監管體系亟待重構、社會保障制度失靈、產業發展不成熟、理論亟需創新等,已對中國共享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帶來考驗和挑戰。

    反觀國內,在共享經濟一開始剛萌芽之際,就因社會缺乏共識、對「共享」沒有信任感,而發生共享汽車Uber遭國內計程車抗爭而黯然退出市場的事件,以及共享住宿網Airbnb因台灣對短租沒有明確法律規範引發爭議。基本上,經濟部已傾向透過數位、平台和共享經濟來推動產業政策,而行政院國發會也通過vTaiwan線上諮詢探討共享經濟,並正在研擬參考原則讓政府各部會在處理共享經濟時有所依循,充分顯示政府在迎向共享經濟時代已有一定程度的政策規劃和行動準備。

    但最後必須一提的是,有鑒於台灣的行動互聯網化程度高,以「互聯網+」作為發展共享經濟理應有其利基和優勢。因此,政府決策部門若能與時俱進,在觀念上從防弊轉為興利,並務實地建構與共享經濟時代相適應的法規和監管制度,甚至可適度借鏡中國共享經濟的創新模式及其螺旋般漸進式興革措施,相信這對建構具有台灣特色的共享經濟新業態是有其正面意義。


[1] 《中共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公報》,《財新網》,2015年10月29日

[2]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國務院,2016年3月發布

[3] 《201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提出,2016年3月5日

[4] 《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提出,2017年3月3日

[5] 《關於促進分享經濟發展的指導性意見》的通知,發展改革委網站,2017年7月3日。該通知係經中國國務院通過,由國家發改委、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稅務總局、工商總局、質檢總局、國家統計局等聯合印發。

[6] 「分享經濟監管創新呈現三大趨勢—-《關於促進分享經濟發展的指導性意見》解讀」,中國經濟網,2017年7月6日

[7] 「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習近平在中共「十九大」的報告,2017年10月18日

[8] 「共享經濟:從資本風口到商業的本質」,博鰲亞洲論壇2018年年會簡報,博鰲亞洲論壇研究院,2018年4月10日

[9] 「分享經濟重構中國經濟新生態」,作者張新紅,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2016年5月

[10] 交通出行主要有共享租車、共享駕乘、共享自行車、共享停車等四種類型。

[11] 度假非標住宿有別於傳統酒店,由個人業主、房源承租者或商業機構為旅遊度假、商務出行及其他居住需求消費者,提供除了床鋪和衛浴設備外的個性化需求之時尚住宿選擇。

[12] 互聯網預約車服務的「易到用車」創始人兼CEO周航在博鰲亞洲論壇2018年年會的「共享經濟:從資本風口到商業的本質」分論壇之發言。

[13] 「創新體制機制 促進分享經濟發展」,中國社會科學網,2017年10月11日

[14] 《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2016年7月27日

[15] 《服務業創新發展大綱〈2017-2025〉》,國家發改委,2017年6月發布。

[16] 「共享經濟如何形成新動能?十九大報告關鍵詞」,騰訊研究院,2017-10-22

[17] 同註9

[18] 《中國共享經濟發展年度報告〈2018〉》,國家信息中心分享經濟研究中心、中國互聯網協會分享經濟工作委員會,2018年2月

[19] 「共享經濟“中國模式”日漸成型」,《經濟參考報》,2018-01-15

[20] 「發改委《關於促進分享經濟發展的指導性意見》答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17-07-21

[21] 「共享中國解鎖經濟密碼」,《中國科學報》,2018/3/20

[22] 同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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