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兩岸有歷史關聯的俄羅斯盲人作家愛羅先珂

發表於2019/02

   俄羅斯盲人作家兼詩人愛羅先珂,與兩岸有著較鮮為人知的歷史關聯。首先他是中國30年代左翼作家魯迅的摯友,曾在北京大學教授世界語〈Esperanto〉;後來他在蘇聯共產國際所創辦的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擔任日語-俄語翻譯工作,也是當年台灣共產主義運動先驅謝雪紅和林木順的留俄翻譯老師。另外,他在日據時代台灣進步思潮下的文學界和思想界也都享有盛名,只是過去國內較少介紹他而已。直到1982年,國內新潮文庫才首度出現他的作品選集《枯葉的故事》。

愛羅先珂的盲人旅行

        1890年一月十三日,瓦西里‧愛羅先珂(1890~1952)生於沙俄時代的庫爾斯克省境內一座小村落阿部霍夫卡農家。他四歲的時候,不幸罹患麻疹,信仰虔誠的外祖母堅持送他到村裡的教堂,希望藉著牧師的禱告,保佑他早日康復。結果,病情更加惡化,導致雙眼失明。因此他童年生活的印象,只是天空的顏色和熟稔的母親臉孔。

        過了幾年,愛羅先珂被送往莫斯科盲童學校就讀。而就在1896年,清朝大員李鴻章出使沙俄,曾參觀莫斯科盲童學校,當時的愛羅先珂因耳聞中國男人都穿群袍,套著小木鞋,因此長著畸型的小腳,所以特別跑到李鴻章面前,蹲下身來,摸了摸李鴻章的腳,要一探究竟。當然此舉也引發大家的騷動。

1908年愛羅先珂從莫斯科盲童學校畢業,隨即在盲人管絃樂隊找到一份工作。1911年,他獨自完成旅行高加索的壯舉。這段期間,他曾努力研究世界語,並準備出國到英格蘭一遊。

        1912年初,愛羅先珂終於實現計畫,抵達英國。同年,當地出版社的一本雜誌,刊載一篇名叫「俄羅斯盲人旅行到倫敦」的短文,特別報導:「現在二十二歲的瓦西里‧愛羅先科,莫斯科盲人學校畢業,在餐館拉了三年提琴,今年二月六日,利用半年的休假機會,搭乘鐵路三等車廂隻身來到倫敦……。」

        在倫敦旅遊期間,愛羅先珂進入盲人專門學校攻讀英語,並且經常往來圖書館,研究世界文學名著。

        同年秋天,愛羅先珂懷鄉情切,回到了俄國。而在1914年四月,他又出國前往日本,從此開始周遊東方諸國。

在日本接觸思想進步團體

        愛羅先珂此次旅行,主要目的在暸解日本的盲人教育事業。為此,他在莫斯科早就開始學習日語了。

        同年九月,愛羅先珂正式進入東京盲人學校進修。在那裡,他也學會了按摩的技藝。

        在東京期間,愛羅先珂被譽為交際能手,短短的一年內,他已經接觸到當地思想進步的年輕一代文學家和民眾。這當中,有許多人是雜誌編輯和翻譯家,他們在日本思想運動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其他,還有歌劇家、藝術家、社會黨積極活動份子,以及各行各業的人。

        這裡,我們必須指出,當時年紀方滿二十五歲的愛羅先珂,並沒有確切的政治觀點。因為他是俄羅斯人,又酷愛文學,經常被邀請到各大學演講「俄羅斯文學」,題材大多與民謠、詩歌相關,他的觀點和俄羅斯作家安德烈夫相近似。除此之外,他也經常談論「俄羅斯文學中的婦女問題」,1916年日本一家著名的文學雜誌,刊載了他的一篇文章–《現代俄羅斯文學的婦女形象》,從此聲名大噪。後來,不少人因為他在英國會晤過克魯泡特金,直覺認為他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也帶給他不少麻煩。

轉往東南亞關心盲人教育

        駐留日本二年之間,愛羅先珂應友人建議,完成了北海道短暫的旅行。本來,他十分嚮往美國,但適逢戰爭,這個計畫胎死腹中。後來,不知何故,他突然準備離開慇懃友善的日本朋友,前往不知名的國度,有人問起他這次旅行的對象和目的,他的回答是:「想進一步暸解東南亞各國,特別是少數民族的生活。」

        同年七月初,愛羅先珂搭輪船,經由香港、新加坡,出人意料地直達曼谷。據悉,在日本他聽說泰國地區很少人關心盲人教育,這是引發他前來設立盲人學校的動機。

        逗留泰國期間,愛羅先珂除了積極推展盲人的教育事業,也寫了許多批評盲人教育制度的問題(內容不限於泰國,大部分以俄國為對象),轉寄回俄國刊登,但是,含有批評沙皇政權的字眼,多數都被刪除了。

過了六個月,即1917年一月,愛羅先珂又啟程前往緬甸,執教於一所盲人學校,繼續他的教育事業。由於當地從未見過任何一位俄國人,造成很大的轟動,學校裡經常聚集了不少好奇的民眾,前來探訪這位來自遠地的客人。

東方各國的民眾族思想型態和生活方式,在愛羅先珂的心靈底處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但理解了這些國度的情況,也研究佛教教義。他最懷念的,是被他譽為遍地「紅寶石和青玉之國」的緬甸。多年之後,他仍經常憶念它。尤其是夏天季節,他率領學生深入內陸,到仰光等地探索的一幕,更令他難以忘懷。他對緬甸的民俗、傳說,以及豐富的象徵物、隱晦的神祕和謎樣的東西頗感興趣,更為呈現在自己眼前的一片新世界而驚歎!

一度被誣指為布爾雪維克黨人

        1917年俄羅斯「二月革命」的消息傳抵緬甸時,愛羅先珂正在仰光。因為他是俄國人,隨即引起當地政府的猜疑。幾個月後,又從俄羅斯傳來最新消息—-「十月革命」。當時英國的殖民地政權驚懾於俄羅斯的革命事件,把每一位俄羅斯人視同布爾雪維克黨的代理人。對於想返回祖國的俄羅斯人,均藉口將其逮捕或下牢獄。

        至於愛羅先珂,本來打算搭輪船,取道印度、歐洲回到俄羅斯。但是警察跟蹤不捨,只好伺機而動,但始終不放棄歸返祖國的念頭。他終日獃在家裡閱讀,或者訪問盲人學校,僵持了近三個月,英國政府對他的態度依然沒有絲毫改變(按:當時緬甸、印度是英國的殖民地)。

        最後,1919年六月,殖民地政府決定把愛羅先珂遣送到印度以外的地方。但是,愛羅先珂在申請書中強烈要求:「我從什麼地方來,就要回到那個地方去!(指日本)」而謹慎的英國還悄悄通知日本政府,誣指愛羅先珂是「以布爾雪維克黨的嫌疑被遣送的」。

        1919年七月三日,愛羅先珂未及通知自己的日本朋友,即出現在東京,結束了三年在東南亞的飄泊的際遇。

參與社會主義運動遭日本驅逐

        然而,在這幾年當中,整個世界,尤其是日本,受到俄羅斯「十月革命」的影響,廣大的知識份子和青年學生熱中於探討社會問題,相繼結社,研究並宣揚他們認為進步的思想。日本文學界也揭櫫民主運動、社會正義為文學的新方向。回到日本後的愛羅先珂,經常出席社會主義運動者的集會,頗受日本友人敬重。這樣一來,無形中也被視為日本社會主義運動的參與者。

        這一切事情,終於成為日本逮捕並驅逐愛羅先珂的理由。雖然他的日本友人極力辯解說,他只不過是個盲詩人,當局的答覆卻是:「詩人,那更危險!」隨即發出通告,以嚴重侮辱和危害日本為藉口,準備將他趕出國門。

        1921年六月四日,是愛羅先珂居留在日本土地的最後一天。第二天,他在日本警察的押解下,被帶到某處港口,經由海路送抵海參崴。

        被日本驅逐出境,對愛羅先珂而言,是一樁莫大的恥辱,同時更激起日本輿論界的不滿。他在離開日本前,留下兩本值得注意的創作,一本是「朝霞之歌」,另一本是「最後的歎息」,充分表露出人道主義的胸襟懷抱。

重返祖國卻被迫走向中國去

    經過七年漫長的歲月,愛羅先珂終於重返親愛的祖國俄羅斯遠東大港海參崴,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但因海參崴當時正在反布爾雪維克黨的白軍政權所控制,全城充滿恐怖氣氛,海關人員好奇的問他是不是布爾雪維克黨人,愛羅先珂率直的回答:「我才正在研究布爾雪維克主義哩!」他本來準備橫越西伯利亞旅行,可是內戰的烽火卻阻礙了他的計畫。命運之神再度像預言似地,引領他走向另一新的漂泊──走向中國去。

 1921年初秋,愛羅先珂來到中國東北大城哈爾濱,在一位日本友人家裡整整住了一個月,同年十月,應一位青年文學家世界與學家的邀請,取道天津,抵達東方大城—上海。在這裡,愛羅先珂對生活在城市裡的、廣大的、貧窮的中國人民,寄予莫大的同情和憂慮。膾炙人口的「枯葉的故事」一文,就是描寫上海的人力車夫困苦的勞動、凸胸駝背的女乞丐、纏腳的中國女子和肺病的人。他以憤怒的感情,反對出賣自己人民給外國人的卑劣行徑,反對盤踞在中國土地上的帝國主義者的橫行霸道;並且指出貧窮的中國人民在繁華的大都市裡,比在荒無人煙的喜瑪拉雅山巔更感到孤獨。

        1922年二月二十二日,愛羅先珂在魯迅兄弟的引薦下,剛好同時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也是世界語愛好者,因而被聘為北大世界語教授,並且經常演講「俄羅斯文學」,儼然以俄羅斯作家安德列夫創作的宣傳者自居。後來,在魯迅親切的邀請下,愛羅先珂寄居在北京西城八道灣一條寂靜胡同裡的家裡。從此,他與魯迅及其他中國的寫實主義文學友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而在這段時間,愛羅先珂的作品通過魯迅及其他中國文學家的翻譯,

其譯作如《魚的悲哀》和《狹窄的牢籠》也被當時日據時代的《台灣民報》所轉載。

        1922年七月,愛羅先珂離開北京,前往芬蘭赫爾辛基參加國際世界語年會,十一月才返回北京。十二月十七日,北京大學舉行紀念大會,學生演戲助興,愛羅先珂撰文批評,卻引發學生不滿,並造成劇評風潮。

1925開始任教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

        1923年一月底,愛羅先珂利用寒假,先是南下想遍遊全中國,後來因眷懷「十月革命」後的祖國蘇俄,思鄉情深,因此做好準備,隨時啟程歸國。

        同年四月中旬,愛羅先珂終於離開中國,重新踏上自己祖國的土地。他以其慣有的耐性和興趣,努力去理解新社會發展的重點,以及新的人際關係。他發現人民的想法具體化了,生活條件也改變了。

        探訪過自己的故鄉阿布霍夫卡村後,愛羅先珂又回到首都莫斯科,很快地在日本社會主義運動團體的推薦,1925開始他成為共產國際所創辦的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裡的翻譯家,負責社會、政治、文學科目的日文-俄文雙向翻譯。台灣共產主義運動先驅謝雪紅和林木順,當時就留俄就讀該校,而與愛羅先珂結下2年的師生緣分。

1934年後投入土耳克明盲童教育

        1934年十一月,蘇俄土耳克明斯基教育人民委員會,邀請愛羅先珂前往開辦盲人教育事業。初期,他住在亞希哈巴德,後來從1935年開始,他成為土耳克明盲童之家的院長。

        愛羅先珂非常重視盲童的美學教育,如音樂、文學創作的閱讀、自動的學習情操。在他的領導下,受教的學生均能上演烏克蘭歌劇家的作品。

        1938年出版的「盲人生活」雜誌,曾經刊登了愛羅先珂一篇短評,談論他自己在盲童之家的工作情形。我們可自其中更加暸解他的敬業精神。他通常在清晨四點鐘起床,書寫或研讀各種語文。有一段時間,他還教盲童土耳克明斯基語。更值得一提的是。1936年,他曾以自己所熟悉的、豐富的經驗,作成一種專供盲人使用的土耳克明斯基字母表。

        二次世界大戰後,愛羅先珂又回到莫斯科,在不同的盲人學校執教。

        1952年八月,他返回阿布霍卡夫,儘管病魔纏身,仍然頑強地勞動著,急於完成自己最後的作品。可惜這項工作已顯露出難以成功的跡象,大家只知道愛羅先珂寄了一篇手稿給莫斯科的一位通訊員;至於這篇作品的內容如何,作者想表達甚麼,我們很遺憾,無從暸解。       

        終於在1952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傑出的俄羅斯盲人作家愛羅先珂,病逝於阿布霍卡夫。他那對人民的愛,以及特殊的天才形象,永遠銘刻在過去的蘇俄、現在的俄羅斯,以及東方各國、尤其是中日兩國各民族的心底。

〈附註:本文作者夫婦曾以徐曙、吳昉的筆名,翻譯愛羅先珂的作品選集《枯葉的故事》,中譯本由志文出版社於198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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