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莫斯科偶遇列寧

        今年一月廿一日,是全世界第一個共產主義制度、前蘇維埃政權創始人—列寧逝世滿95周年;抱持各種不同政治信仰的人,對於這個日子,各有不同感受。我曾多次前往俄羅斯,身邊擁有一套購自莫斯科的「列寧:肖像珍選集」,對於列寧的逝世紀念日,當然也有一番複雜的感觸。

        這套1986年出版的「列寧:肖像珍選集」,係由莫斯科的普拉卡特出版社印行;當時尚屬於前蘇聯時代,共產主義仍當道,也因此這套真實反映列寧畢生為工農革命奮鬥的精神面貌之攝影肖像選集,一度洛陽紙貴。而今,因為前蘇聯已瓦解,後來親西方資本主義陣營的葉爾欽所領導的俄羅斯政府,大肆掃除列寧主義及其思想象徵,這套列寧的攝影肖像選集也遭遇到封殺的命運,而倖免於難的少數幾套書,迄今遂成為外國觀光客蒐購作為典藏的歷史紀念品。

        記得我是在逛莫斯科市郊一座大型跳蚤市場時,偶然購得這套「列寧:肖像珍選集」。當時在琳瑯滿目的地攤貨品中,大多屬於俄羅斯傳統藝術品、以及前蘇聯科技產品如紅星表、望遠鏡等;部分專賣書籍、卡帶的攤位,則充斥著英語教材、工商企業手冊一類的實用書。忽然間,我看到跳蚤市場偏僻角落有位文質彬彬的老者兀自蹲著看書,他面前只擺著「俄羅斯博物館介紹」、「俄羅斯芭蕾舞專輯」、「俄羅斯文學史」、「列寧:肖像珍選集」等幾套書。

        我伸手拿起「列寧:肖像珍選集」,那位老者立即掩上正在讀的書,用一種期盼的眼光望著我,並且說,「現在別的地方買不到了,這一套是珍品,30美元賣給你」。我隨手翻開幾頁,發現的確是名家拍攝的,各個時期的列寧形象都被充分地保留下來了。不過,把匯率一換算,售價折合台幣約750元,以台灣的物價言,30美元並不貴;然而,換算成俄羅斯幣值,則高達3萬盧布,這是一個俄羅斯人將近半年的收入,所以我直覺地認為售價過高。思索了片刻,我仍覺得這套列寧的攝影肖像選集非常值得擁有,就隨口以簡單的俄語開價打對折;「15美元如何?」對方彷彿被「殺」傷了般,一臉不悅地說:「沒有那麼便宜的貨。」隨即從我手中把那套書抽回去,「啪」的一聲,重重地放回地面的攤位上。

        後來,我大約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繞遍整個跳蚤市場,竟找不到第二套「列寧:肖像珍選集」。我想,如果出價25美元,大概可以成交,遂又走回原先那老者的攤位前;但對方並沒有表現出很熱絡的樣子,只是不經意地瞄了我一眼,又靜靜看著他手中的書。這時候,反而好似我受了傷害一般。看著躺在地攤上的那套書,我情不自禁地把它拿起,怯怯地說:「25美元我買了!」但萬萬沒想到,對方竟以反諷的口脗說:「你看起來像是來自日本或台灣的觀光客,應該很有錢的,為什麼還斤斤計較那5美元?你在莫斯科只要少喝一杯咖啡就夠了!」他又猛地從我手中抽回那套書。「請幫我把它包起來!」最後我決定不再殺價了,隨即掏出三張面額10元的美元,交給那位老者。

        在我離開莫斯科之前,經由當地導遊的幫忙查詢,才獲悉那位擺地攤賣書的老者,竟然是莫斯科大學的退休教授,因為受困於通貨膨脹、物價高漲,才忍痛把自己的藏書拿到跳蚤市場拋售,以貼補家用。

        最近,每每回想起當年在莫斯科買到「列寧:肖像珍選集」的情景,再重複審視書內每一頁列寧肖像,從投入工農革命、反對階級壓迫、締造人類第一個共產政權,列寧的人道主義的戰鬥精神面貌,都撩起我內心難以言喻的情懷;也難怪當年領導中國革命的孫文會以「國友人師」來祭弔列寧的不幸去世,並推崇他的革命風範堪稱「賢哲」。

    反觀葉爾欽政府時代,卻大力整肅列寧的一切影響所在,既關閉莫斯科的列寧博物館,又撤走紅場列寧陵寢的衛兵儀隊,還企圖把保存了70多年的列寧遺體遷葬到聖彼得堡他的母親墓旁,凡此種種舉措,在在令人因歷史的弔詭而撫膺深思:究竟政府的職責是應該先搞好經濟、改善人民生活,抑或是繼續擴大意識形態的鬥爭、拼命掃除列寧主義的「殘餘」?尤其主政者蓄意破壞一座陵寢,又豈能削減一分人民既定的思想信仰? 相信廣大的俄羅斯人民心中早已有答案。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葉爾欽的繼承者普丁總統主政時代,政治環境日趨自由開放,並未有反列寧的極端傾向,同時還把列寧視為「俄羅斯歷史的一部分」,也沒有推動所謂的「轉型正義」。如今,他的遺體依然安詳地躺在紅場陵寢內,也成為最熱門的觀光景點,並替俄羅斯帶來龐大的觀光人潮和收入。普丁政府對待列寧主義的包容政策,或可供台灣參酌。

〈2019年2月20日修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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