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第六章 台俄史上的奇緣與悲劇——涅夫斯基與高一生

發表:2019年5月18日

前言:被槍決的台俄秘辛

   距今92年前的1927年,台灣與蘇聯之間曾出現一次跨國合作,調研阿里山鄒族語言和神話傳統的真實故事,其後兩位當事人相繼在45歲、46歲正值壯年時遭政治栽贓被槍決。這段歷史在過去蘇聯史達林專制時代和台灣戒嚴時代均屬禁忌,一直要到蘇聯瓦解和台灣解除戒嚴之後,才得以像曙光穿透陰霾般陸續為人所知曉。

        1927年7月蘇聯語言學暨民族學家涅夫斯基〈N‧A‧Nevsky,1892-1937〉為調研原住民鄒族的語言和神話傳說,經由日本到台灣阿里山,通過當時鄒族精英高一生〈日本名字為矢多一生,1908-1954〉的協助下,最終完成這項調研工作,並返回日本。1929年涅夫斯基又從日本回到蘇聯後,曾編寫《台灣鄒族語典》一書,該書在1935年由位於列寧格勒的科學院出版社出版。這是俄羅斯第一本有關台灣少數民族語言的研究著作。但在1937年史達林政權恐怖的「大清洗」〈肅反〉運動中,涅夫斯基被KGB指控是「日本特務」遭逮捕,繼而被槍斃。

涅夫斯基〈N‧A‧Nevsky,1892-1937〉

至於協助涅夫斯基進行鄒族田野調研工作的鄒族菁英高一生和所接觸到的原住民,也一度被當時統治台灣的日本當局疑為蘇聯的KGB間諜,而引來短暫的牢獄之災。後來在1947年時,高一生曾提出敏感的政治主張,要求成立「台灣西部高山自治縣」,此為台灣原住民族自治運動的濫觴,一般咸信他在某個程度上已受到涅夫斯基關心少數民族的思想啟發。直至228事件發生時,高一生因率領鄒族青年下山維護嘉義地區治安,並支援民兵對抗國民黨軍隊,甚至涉及庇護中共地下黨分子,一度遭逮捕。最後高一生雖接受「自新」以換取整個部落安全,仍遭國民黨羅織他在吳鳳鄉鄉長任內涉及「貪瀆」加以逮捕下獄,並於1954 年4月17日被以「叛亂」罪名槍決。

高一生

涅夫斯基對鄒族語言和神話傳統有興趣

    涅夫斯基之到台灣阿里山進行調研,並非偶然,而是有其特殊背景。首先,涅夫斯基深受到恩師沙俄時代的民俗學家史特恩伯格的學術觀點影響。史特恩伯格由於曾因政治問題被沙皇政府流放到遠東地區的庫頁島〈即薩哈林〉,遂而有機會研究當地的少數民族愛奴族民俗;他同時也對日本北海道的少數民族愛奴族和福爾摩沙〈台灣〉少數民族民俗懷有高度興趣。

自1915年涅夫斯基即常住日本,並在大阪外語學院教授俄語和日本少數民族愛奴族語,這期間他開始對太平洋西岸各地如菲律賓、台灣的少數民族尤其是阿里山鄒族語言和神話傳說有高度的研究興趣,並初步認為古代的愛奴族應是從菲律賓、台灣、琉球、北海道一路遷徙而來的,此一看法最後促成了他的台灣之行。

高一生協助涅夫斯基進行鄒族田野調研工作

    根據俄文版涅夫斯基傳記載,1927年7月涅夫斯基係利用假期赴台灣阿里山展開對鄒族語言和神話傳說的調研工作,與他同行的還有大阪外語學院的同事淺井惠倫教授。他們先是搭船進入基隆,再轉陸路到台北,並經當時的日本殖民地台灣總督府核發許可證後,才搭火車南下。途中淺井惠倫教授先行下車,要到泰雅族的一個部落做田野調查,涅夫斯基則繼續前往嘉義,後來在日本警察的協助下,再轉搭森林小火車進入鄒族第一大社「達邦部落」,在達邦警察駐所他再透過日本警察的襄助,獲得一位約18-20歲的鄒族青年矢多一生協助,積極展開對鄒族語言和神話傳統的調研工作。

    日語的「矢多一生」,可以理解為「最優秀的學生」。矢多一生畢業於日據時代阿里山的日本小學,後來考上台南師範學校,當他見到涅夫斯基時應該是三年級學生了,而有別於其他同年的鄒族青年,他竟能說著一口漂亮的日語。在求學期間,高一生也利用夏天放假的機會,從自己的居住地特富野部落到達邦部落,在當地日本警察所組建的學校協助老師教導部落兒童學日語。

    涅夫斯基在阿里山達邦部落滯留幾乎滿一個月,其間山區風雨不斷,但在矢多一生除了用日語協助他掌握鄒語發音、語法和詞彙之外,還請部落耆老們講述一些故事,他再以日語翻譯給涅夫斯基聽,對方有不明白的地方則再詳加解釋。而精通日語的涅夫斯基則用俄語拼音書寫鄒語,並對照俄語,完整紀錄了他在達邦部落和特富野部落蒐集到的1000多個鄒語詞彙,以及15個鄒族的神話故事。另外,涅夫斯基還蒐集了阿里山鄒族衣服、裝飾、樂器、打獵武器等共30件,後來也都存放到聖彼得堡民俗博物館了。

世界上最早研究鄒族語言的一本語典

 涅夫斯基完成台灣阿里山鄒族的田野調查工作後,先回到日本,著手整理所蒐集到的相關材料,開始編撰以拉丁文拼音,採俄語、鄒語對照的《台灣鄒族語典》。1929年涅夫斯基返回祖國蘇聯,出任當時的列寧格勒大學教授,繼續完成《台灣鄒族語典》,並於1935年在列寧格勒由蘇聯科學院出版社出版,堪稱俄羅斯最早研究台灣鄒族語言的專著。

遺憾的是,在1937年史達林「大清洗」運動期間,涅夫斯基偕同日籍妻子均被冠以「日本特務」的罪名遭逮捕,隨後被槍殺。就在含冤20年之後,1957年涅夫斯基才獲得平反,他倖存的許多手稿也在1960年代重新出版,包括以複製手稿真跡方式出版的《北方鄒族方言辭典》。後來涅夫斯基以他研究太平洋少數民族語言、中國西夏文等領域的成就,獲追贈蘇聯最高聲望的列寧獎。

但值得注意的是,涅夫斯基雖然深刻描寫了阿里山鄒族部落的詩情畫意,卻也高度關切鄒族在日本殖民統治下被剝削的慘狀,並控訴在日本警察竭盡所能地剝削下,鄒族人鋪路、伐木製材、採樟腦、從事各種勞務,為日本統治者賺取超額的殖民利潤,但相對地回報卻少得可憐。涅夫斯基還示警,在這種情況之下,鄒族已喪失了參與人類歷史進程的可能性,甚至有退化、滅絕的危機。

另外,俟涅夫斯基《台灣鄒族語典》一書,於蘇聯問世後經半世紀後,才由蘇聯漢學家李福清、中國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白嗣宏〈已移居莫斯科〉和台灣一位鄒族民間文化研究學者浦忠成共同合作譯成漢語,並在台灣正式出版,此舉又創下台俄學者攜手推動台灣原住民文化著作的先聲。

結語:「大鼻子北極熊與長尾巴福爾摩沙見面」

有關於當年來自遙遠北方蘇聯的涅夫斯基,有幸與台灣阿里山的高一生結下跨國合作調研的難能可貴之奇緣,曾經被俄羅斯國家科學院東方研究所近代中國研究室主任伊凡諾夫形容是「大鼻子的北極熊與長尾巴的福爾摩沙見面」。然而,何其不幸的,最後涅夫斯基和高一生兩人卻相繼在45歲、46歲時雙雙喪命在自己國家不正義政權之槍口下,這段台俄關係史上的一段悲劇委實令人不勝唏噓!

然而,相較涅夫斯基已早在1957年就被恢復名譽,高一生寃案則遲遲到2018年12月才由行政院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予以撤銷。從促轉會公告的資料看,高一生係被當年的台灣省保安司令部所裁判,案由是「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西方諺語說:「遲來比永遠不來還好!」此時此刻在追思兩位為鄒族田野調研的台俄兩位精英的奇緣與悲劇之際,更必須向涅夫斯基和高一生致以最大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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