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的《靜靜的頓河》

發表:2019年8月20日

    最近一齣改編自蘇聯作家蕭洛霍夫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品《靜靜的頓河》的話劇,在中國大陸各大城市公演,引爆藝文界關注和評論熱潮。此事也引發我回憶起在戒嚴時代,兩岸有關《靜靜的頓河》的一些事。1982年遠景出版社推出由作家陳映真擔任總編輯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曾以大陸出版的《靜靜的頓河》為基礎,經政大俄文系教授王兆徽掛名總校訂,最後得以順利出版。有關《靜靜的頓河》,大陸文學界對蕭洛夫的寫作立場左右逢源——既能獲得蘇聯史達林文學獎,又能獲頒1965年瑞典諾貝爾文學獎——始終有不同評論。在台灣,已過世的文學前輩葉石濤曾讚譽它是極重要作品,其所描寫的哥薩克人橫跨400多年被異族支配的過程,在某種程度上與台灣人的命運若合符節。

1《哥薩克古歌》到《靜靜的頓河》

    《靜靜的頓河》的作者為蘇聯作家蕭洛霍夫,書中的主角葛利戈里有著相當複雜的際遇,他出身哥薩克村落的非哥薩克人家庭,一生纏綿悱惻在兩個女人間,特別是他的人生道路多次轉向,由於驍勇善戰,曾經成為封建沙皇的傭兵,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與德軍作戰,俟俄羅斯紅色革命後則投奔蘇維埃紅軍;接著,於蘇聯內戰時因不滿紅軍在農村推動殘酷的階級鬥爭,又轉投靠敵營白軍,但白軍卻輕蔑這個粗魯不文的哥薩克人;到最後,他歷經七年徬徨的作戰生涯,仍沒找到真正的奮鬥目標,加上戰亂頻繁帶給哥薩克人極大的不幸和災難,終於良知醒悟,決定回歸自然平靜的淳樸農村生活,故毅然把武器和馬匹拋進頓河,放棄了革命鬥爭,企盼一切能永遠和平。

    蕭洛霍夫匠心獨運地在這部小說的第一頁,放置卷首詩《哥薩克古歌》,無疑已預先把哥薩克人悲慘的歷史命運抽象地勾勒出來了。詩的內容為:

    我們的光榮的土地不用犁鏵來耕耘,

    我們的土地卻是用馬蹄在耕耘,

    光榮的土地上播種的是哥薩克人的頭顱,

    靜靜的頓河上裝飾著守寡的青年婦女們,

    到處是孤兒,靜靜的頓河,我們的父親,

    父母的眼淚隨著你的波浪翻滾。

    從《哥薩克古歌》再對照《靜靜的頓河》小說的情節,就不難掌握哥薩克人民在沙俄時代末期到俄羅斯紅色革命、再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和蘇聯內戰,所面臨的重重波折和苦難生活,以及頑強的鬥爭和偉大悲劇性的愛情故事。蕭洛霍夫以他那近乎天才的寫實技巧,巨細靡遺刻畫了那個大時代的變革,以及哥薩克人的真性面貌,迄今仍被人讚嘆傳誦。

2.《靜靜的頓河》為意識形態對立的雙方所共同認可

    1928年4月《靜靜的頓河》的第一冊剛出爐,就給當年的蘇聯文學界帶來洶湧的衝擊和轟動,一些主流派評論家抨擊蕭洛霍夫扭曲了內戰:怎可站在蘇維埃紅軍對立面的白軍立場說話?但蘇共領袖史達林卻力挺蕭洛霍夫,還邀請他加入布爾雪維克(即蘇共),他因而在政治庇蔭下,得以度過1930年代「大清洗」運動的政治危機,持續完成小說的其他三冊的撰寫工作。1940年蕭洛霍夫獲頒史達林文學獎金牌一等獎,蘇共當局更在他的故鄉建起銅像以茲慶賀。

    1965年蕭洛霍夫獲頒當年度瑞典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理由是:「在描寫俄羅斯人民生活各歷史階段的頓河史詩中,表現出來的藝術力量和正直品格。」放眼當時的蘇聯甚至世界文壇,一個作家的作品能夠在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不同意識形態對立下被雙方共同認可,這是絕無僅有的事。但也正如瑞典諾貝爾文學獎頒發單位的瑞典學院代表所介紹的:「《靜靜的頓河》雄壯地描寫出,一方面是誓死想保護自己的舊體制,和一方面拼命想為浴血的大地而戰的新體制。而從一開始,這部作品就提出一個疑問:『到底是誰在支配?是什麼在支配著呢?』並且也作了解答,那就是『人心』,正因為承受愛與殘酷、希望與悲哀、誇耀和屈辱的人心,是降落在大地上所有勝利和失敗的真正戰場。這就是藝術能越過所有國境,使我們能以深切的、感激的心情,把它深藏於內心的緣故。」

    然而,蘇聯主流文評家卻一直以來把蕭洛霍夫視為「異己分子」、「布爾喬亞的同路人」,甚至批判《靜靜的頓河》在宣揚富農思想,忽略了對那些哥薩克群眾反抗蘇維埃紅軍的反動行徑做出批判。有人甚至懷疑,他筆下的主角葛利戈里在小說的前三冊裡已經「迷路」很久了,為何還不給他「覺醒」的機會?甚至史達林也曾對葛利戈里的形象很不滿意,更關心他的命運,因此曾問過作者:「葛利戈里什麼時候會成為布爾雪維克黨員?」但蕭洛霍夫則回答:「我很想勸說葛利戈里,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入黨。」

    不過,必須指出的是,1937年史達林曾啟動了一場「大清洗」運動,對每位黨員進行重新檢查,合格者才頒發新黨證。蕭洛霍夫通過了檢查,得到0981052號新黨證。當時他高度自覺性地表示:「我作為共產黨員作家,將一如既往用筆為黨和工人階級服務。」他還說:「脫離了蘇聯,一個作家是無法想像的。因為我是蘇聯的兒子,蘇聯政府對我的關懷,我不能不稱之為慈母對兒子的關懷。」儘管蕭洛霍夫已成為有著高度自覺性的布爾雪維克黨員,但他卻始終沒有讓筆下的葛利戈里入黨!

3.兩岸看待《靜靜的頓河》應有的啟示

    對於《靜靜的頓河》這部鉅作共四大冊,中國大陸早就以快速度將它翻譯成中文,創下世界文學作品迻譯工作的奇蹟,該書在市場的銷售量也迭創佳績。近30年來的大陸讀者泰半都曾接觸過中文版的《靜靜的頓河》,甚至連它被拍成電影的影評也都擁有極佳口碑。今年七月,由俄羅斯聖彼得堡馬斯特卡雅劇院著名的戲劇導演柯茲洛夫執導,改編自《靜靜的頓河》的話劇,已於今年4月底在哈爾濱舉行首場公演,8月23-25日則將在北京天橋劇場重磅推出,接著還會到上海表演,預計明年將進一步擴大在大陸各地一線城市巡迴演出。外界頗為好奇,何以近來大陸突然掀起《靜靜的頓河》熱潮,是否大陸在習近平領導的當下有意帶領甚麼新風向?

    至於台灣的閱讀市場首度接觸到蕭洛霍夫和《靜靜的頓河》,應歸功於已去世的遠景出版社老闆沈登恩,他勇於投下巨資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當年有鑒於英文版、日文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在處理蕭洛霍夫得獎作品時,不是選擇摘譯方式,就是以作者的哥薩克短篇小說替代,唯有沈登恩秉持大氣魄出版完整四大冊的《靜靜的頓河》,力求呈現作品全貌。但因礙於資金與出版時間緊迫,不得已只好委由香港友人取得大陸中文譯本,再遊說政大俄文系王兆徽教授掛名校訂,並參酌日文譯本對內容進行文字修飾,主要是把當時警總「老大哥」可能認為有政治敏感性的語句剔除,最後才得以過關付梓問世。

    遠景出版社很有智慧地突破了戒嚴時代的政治包袱,成功推出台灣版《靜靜的頓河》,非但開啟此地出版界翻譯市場一扇自由之窗,也影響到台灣作家的宏大視野和世界觀。作家林文義就極力讚嘆蕭洛霍夫的才華,引申認為也應有人來寫一部台灣人的《靜靜的頓河》。作家葉石濤更高度肯定蕭洛霍夫在蘇聯史達林時代還能寫作這部長河大作,他意有所指的說:《靜靜的頓河》描寫了400多年來長期被異族支配的哥薩克人的命運,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台灣也歷經了400多年外來政權統治的一段歷史。     總之,兩岸看待《靜靜的頓河》絕不會是一樣情,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大陸讀者因中蘇兩國的歷史關係深遠,理應較能瞭解這部作品在那個時代的意義和對現代的新啟示。至於台灣作家之所以推崇《靜靜的頓河》,相當程度是從同情哥薩克人受異族支配400多年的角度出發,並移情到台灣的近現代歷史經驗來評論。事實上,所謂台灣人和哥薩克人的歷史問題決然不同,但蕭洛霍夫始終未把小說主角葛利戈里安排給「入黨」,以及最後葛利戈里從歷次殘酷的戰爭「迷路」中醒來,終於作出寄望「永遠和平」的決定性選擇,把武器和駿馬一古腦兒拋進頓河,真正放棄了鬥爭,也終於讓他內心的頓河「無聲萬古流」!這一點,頗值兩岸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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