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六部曲 —台灣文學界的借鏡

發表:2020年9月3日修定稿

    屠格涅夫是俄羅斯19世紀最偉大的寫實主義作家,他的六部曲《羅亭》、《貴族之家》、《前夜》、《父與子》、《煙》和《處女地》,緊密地聯繫著上世紀40年代到70年代俄羅斯的社會文化變遷和脈動,也預告著俄羅斯大革命的來臨,足供台灣文學界作為借鏡,也頗值得國人一讀。

前言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不但對俄羅斯近代民族文化的發展有極大貢獻;在世界近代文學史上來說,也是一朵奇葩。此一期間俄羅斯的許多作品,無論在藝術上的價值或內容呈現的時代意義,均頗受佳評,並且相繼被譯成各國文字。許多傑出的作家,諸如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里、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高爾基等人也因此聞名世界。尤其是,這位出身地主貴族,受過西歐思潮洗禮的頑固的「西歐主義者」—-屠格涅夫,更是第一位被歐洲人所熟悉和景仰的俄羅斯寫實主義作家;同時,他也是第一位把俄羅斯文學和人民生活介紹到歐洲最具關鍵性的人物。

歐洲重要作家如福樓拜爾、左拉等人都是屠格涅夫的朋友,許多維多利亞作家與藝術家在相當程度上,都受到他寫作風格的影響。無怪乎《歐洲文藝思潮論》的作者:露西斯‧愛利司(Lucius Aelius)會極力推崇屠格涅夫是近代俄羅斯三大作家之一。英國學者辛克萊(Rondld Hingley)更積極的指出,自1825年到1904年世俄羅斯小說的世紀,在最著名的十三本小書中,屠格涅夫一人竟占六本之多。它們包括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妮娜》,杜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惡魔》、《白痴》、《卡拉馬左夫兄弟》,和岡察洛夫的《奧勃洛莫夫》,以及屠格涅夫的《羅亭》、《貴族之家》、《前夜》、《父與子》、《煙》、《處女地》等。由此可見,屠格涅夫之能蜚聲西歐文壇,並非是偶然的。

        眾所周知,屠格涅夫最重要的文學作品,是他的長篇小說;一般認為要瞭解他作品的價值和意義,必須讀完他的六部曲。所謂「屠格涅夫六部曲」,是指1856年刊登在《現代人》雜誌上的《羅亭》,和1859年以增刊的小冊子出版的《貴族之家》;還有1860年刊登在《俄羅斯報導》雜誌上的《前夜》,和1862年刊出的《父與子》;以及1867年出版的《煙》,和1877年刊登在《歐羅巴通報》的《處女地》等六部小說。

        從上述這六部作品,我們將可以發現屠格涅夫小說在藝術結構上的完美性,也可以看出他對十九世紀40到70年代間俄羅斯在急速變遷下,各個階段的文化社會的活生生寫照。另外,屠格涅夫更善於掌握歷史發展的脈絡,根據日常生活的真實素材,以巧妙的寫實手法,在小說的男女主角的形象上塑造出反映時代精神的典型;我們可以確信,就這一點看,近代俄羅斯作家中很少有人能夠和他比擬。

正如俄羅斯評論家杜布洛留勃夫對屠格涅夫及其作品所推崇的:「他能夠很快猜測出當代俄羅斯社會的新要求、新思想;在他的作品常提出的問題,正是即將推動這個社會發展的問題所在」。例如:《羅亭》所描寫的,是1840到1850年代間俄羅斯知識階層追求理想與缺乏實際行動的問題。《貴族之家》所描寫的,是對即將沒落、死亡貴族莊園的感傷,藉以宣揚斯拉夫主義的思想。《前夜》所描寫的,是1868年農奴解放前夕,新時代前驅們如何從「無用人」轉向積極建設自己實際生活的問題。《父與子》所描寫的,是新舊兩個時代的衝突,亦即40年代到50年代間理想主義者和60年代急進主義者的思想衝突,以及所謂「虛無主義」的問題。《煙》所描寫的,是西歐派和斯拉夫派在意識形態上的抗爭。《處女地》所描寫的,是70年代俄羅斯進步青年「到民間去」運動的初期階段問題。屠格涅夫六部曲充分地反映時代的思潮動向,實在是研究十九世紀俄羅斯社會思想史的最佳參考資料。

        誠然,屠格涅夫在他小說裡所描寫的,莫不是以近代俄羅斯文化發展和同時代的社會產物為主題。所以,一旦離開當時的時代背景,無論如何是不能鑑賞出他作品的價值和意義。基於這樣的認識,以下本文將按照屠格涅夫六部曲的創作先後秩序,配合它的時代背景,逐一加以探討和介紹它的內容旨趣。

壹、《羅亭》

        《羅亭》是屠格涅夫六部曲的第一部社會小說,也是他敘述當時俄羅斯社會、思想運動的導言。主角羅亭的形象,是屬於十九世紀40年代理想主義者典型。小說的時代背景,是在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黑暗統治下。那時候因為當局嚴厲壓制言論、出版、集會等自由,並擴設秘密警察,專恣的鎮壓進步思想人物,一連串的暴政,將俄羅斯人凍結於死氣沉沉之中。而羅亭,在當時莫斯科黑格爾哲學研究社團中,是個很活躍的而深具影響力的知識份子。他有理想、熱忱,卻缺乏實際行動:高談人類崇高使命、關心科學和教育,喜愛浪漫主義的文藝、痛斥保守派的懦弱怠惰,主張農業改良、追求俄羅斯人民的自由和幸福。但是,又於沒有堅忍的耐力和信心,加以長期受西歐思潮的影響,對本國的人民沒有深入的瞭解,俄羅斯人對他而言,只是歷史上抽象的東西。像這種和祖國歷史沒有枝葉的蒂連,在祖國土地上沒有生根的貴族知識份子,所有的理想和改革計畫會失敗,那也是必然的。

        事實上在十九世紀30到40年代的俄羅斯思想界,黑格爾的浪漫主義哲學風靡一時,屠格涅夫本人也是斯坦凱維奇社團的一員,而他筆下的羅亭,雖然被視為只能坐而言、不能起而行的空想人物;但這是當時一般知識份子的特徵,斯坦凱維奇社團裡不少人(包括屠格涅夫本人)也染有這種氣息。為什麼當時的俄羅斯會存在這種畸形的現象?原來沙皇尼古拉專制的黑暗統治,大力逮捕批評政府落後腐敗的進步份子,使得那些反對舊體制、關心祖國前途和人民命運的知識階層,感到失望而自暴自棄,轉而潛心於哲學宗教抽象思維活動,終於塑造成像羅亭這樣只能演說談論而不能實踐行動的人物。

        所以,看到屠格涅夫《羅亭》這部小說,想一下它的時代背景,我們要來評量俄羅斯十九世紀40年代理想主義者,也就不致於偏之一隅。誠如俄羅斯大作家高爾基對羅亭這種形象的批評:「衡諸當時的條件,在政治的壓迫、社會知識的薄弱、農民大眾的無自覺;而西歐主義的羅亭,夢想成為宣傳家、現實的批判者,除此路之外,在當時極其惡劣的環境下,他還能做甚麼?不!羅亭不是副可憐相!他是不幸的人,但他卻以獨特的方式做了不少好事。」——說好話,也是做好事。因為像羅亭這樣的形象的知識份子,曾經諄諄不倦地勇敢地宣揚自由幸福的理想,以喚醒生活在黑暗中俄羅斯人的崇高思想和感情,引起他們對實際行動的渴望和需求。而俄羅斯歷史後來證明了一點:羅亭的形象在往後社會經濟條件轉變下,必然會引發新的承接人,由言論者蛻化為行動者。

貳、《貴族之家》

        《貴族之家》,是一部使全俄羅斯人為之落淚的小說。死亡貴族的輓歌,從來沒有像他那般充滿沉哀和感傷。就僅藝術結構而言,他比《羅亭》更完美;而文學語言的運用,也較前純熟、洗鍊,更富有詩意。尤其他在情節的安置,人物抒情的描寫之柔和、細膩,產生了一種欲奪讀者心魂那種無法抗拒的魅力。

        屠格涅夫在《貴族之家》所描寫的,是俄羅斯農奴制度尚未解放前,貴族地主繁盛的時代即將沒落、新時代人物逐漸在各地生長起來,那種轉捩點的一切背景。這部小說,在我們眼前復活了俄羅斯貴族地主的歷史面貌,從那種「夕陽無限好」的時代回憶裡,露出虛偽庸俗的貴族地主生命的脆弱性,並給予不容挽留的最後的凝視與傷悼。

        另外,小說的主角——拉夫列茨基,是富裕門第貴族地主的兒子,為人正直、感情強烈;但缺乏人事經驗、不懂得人際生活,不過他的身體健強、儀態嚴峻。在遭受到婚變等不幸的打擊和創傷,尚能放棄個人的既得利益和幸福,勇敢而堅強的回到俄羅斯去耕種田地,並且替農民進行改善的工作。從這一點看,《貴族之家》的拉夫列茨基,已不再是羅亭那樣沒有根的了!換言之,斯拉夫主義的拉夫列茨基,比較西歐派的羅亭,更有勝利和優越的色彩。

        但是,讀者或許會發生一種疑問,為什麼身為「頑固的西歐派」的屠格涅夫,卻不惜借用《貴族之家》的拉夫列茨基的形象,來宣傳他自己不能同意的斯拉夫主義?要解答這個問題,必須先認識屠格涅夫的寫作態度。一句話:屠格涅夫為了忠實於時代思潮和社會背景而寫作。因為在俄羅斯十九世紀50年代,仍是個黑暗恐怖的時代;但是社會經濟組織已暗中在變動,資本主義也開始降臨;一些腐舊的、衰敗的景象逐漸在褪色,新的事務、新生的力量已在各處不斷的開展出來。面對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歷史矛盾和變動,屠格涅夫緊緊抓住這個俄羅斯特有的歷史真相,透過《貴族之家》的主角斯拉夫主義者的描寫,提出吻合時代意義的說明,其用心之良苦,是值得我們理解的。

        當然,屠格涅夫在《貴族之家》這部小說所塑造的人物—–拉夫列茨基,只是生長在歷史發展的過渡時代哩,尚未充分認識俄羅斯未來應該走的正確方向,才會誤認為俄羅斯具有其特殊性質:即凡有改革,需先認清國家的真精神。而實際上這些所謂的「特質」、「真精神」,正是落伍的斯拉夫派一昧擁護的沙皇專制和東正教思想。但歷史最後已證明了,唯有對自己周遭人民生活有著真實情感的瞭解,才能去談「用西歐的文明來救俄羅斯」的西歐主義;否則,上焉者,會變成只能用言論激發他人的熱情,而本身卻淪為躲避現實的「羅亭」,下焉者,簡直墮落為《貴族之家》小說潘辛式的庸俗卑劣的特權人物。相反的,也唯有能實踐、敢犧牲自己的一切去圖謀人民的幸福者,才能徹底在斯拉夫主義思想指引下,積極的走向民間去,結合群眾的力量共同為俄羅斯人爭取光明而具有希望的未來。

        有了這樣的分析,再回頭來看《貴族之家》這部小說,倒是女主角麗莎的形象,很值得我們注意。在麗莎身上,她有著來自俄羅斯土生土長、完美而進步的女性典型。她懷著一顆人道主義的心,和一股堅強不可屈服的犧牲力量,深深的熱愛著自己的人民,比起男主角—–拉夫列茨基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參、《前夜》

        《前夜》這部小說,是屠格涅夫對1861年農奴制度解放前,新時代前驅們的思想和感情活動的刻劃總和,小說裡的男女主角,已經不再是徒託理想而毫無作用的人物,他們是一群積極在建設自己實際生活的典型。儘管他們的行動過程是失敗了,但卻替新時代新生活做了歷史性的預言。

        小說的主角——英沙羅夫,保加利亞的窮知識份子,他一生奮鬥的目標,在促使祖國擺脫土耳其人的桎梏。女主角—–葉列娜,俄羅斯貴族地主的女兒,有熱情、正直的胸襟,世界上有貧困、飢餓、不幸的事,都讓她感到痛苦。她追隨男主角英沙羅夫參加保加利亞革命。結果,在革命的「前夜」,英沙羅夫病逝,來不及把自己的生命貢獻給祖國。葉列娜謹守他的信仰、忠實他的事業,投身在革命軍的看護隊中。在這裡,作者賦予女主角葉列娜一種堅強、進步而具有革命性的形象,只在說明像《貴族之家》的人物只是贊成做好事,還不夠;應該實地去犧牲去奉獻,才是人生最偉大的使命。

        關於《前夜》這部小說,有人說是因為當時俄羅斯沙皇政府對言論壓制太厲害,文網太嚴,所以屠格涅夫不得不把俄羅斯境內的革命改寫成保加利亞人的革命。而屠格涅夫本人在回憶錄裡所說的《前夜》的情節,是他一位朋友—–卡拉捷耶夫提供的有關俄羅斯少女和保加利亞革命家的愛情故事。不過,小說情節是有意掩飾俄羅斯革命或是單純的描寫保加利亞革命家的愛情故事,都是其次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前夜》這部小說對俄羅斯革命所接櫫的預言作用。成如俄羅斯評論家杜布洛留勃夫在《真正的白天何時到來?》這篇文章所指出的;《前夜》是在講俄羅斯變革的必要性。他並且熱烈的期待俄羅斯的英沙羅夫的形象,不僅在文學作品中出現,還希望能在實際的生活裡出現!然而,遺憾的是,面對這樣的期待和盼望,屠格涅夫害怕而且退卻了!他不同意杜布留勃夫這位民主主義評論家,說他的《前夜》是在暗示號召變革。就這點辯駁,只是益加顯露出屠格涅夫自由主義傾向的強烈性。否則,屠格涅夫在《前夜》這部小說所塑造的革命的男女形象,又有什麼意義?難道俄羅斯在那樣黑暗的時代,唯一可行的道路,是逐漸改良、通過所謂「和平進步」繼續走下去?

肆、《父與子》

        《父與子》這部小說,是在描寫十九世紀40年代以後俄羅斯父執輩知識階層理想主義者,和60年代在西歐為物主義影響下新一代知識青年的急進主義者的矛盾和衝突。通篇小說所顯示的:父親一輩是相信傳統、服從權威的保守派份子;兒子一輩是充滿否定傳統、向權威挑戰的自由理論派者。另外一種人物的形象,就是不接受未經證實的真理、不向既存制度低頭的「虛無主義」者。這批來自有職業專長的知識階級,在彼此爭論過程所產生的問題,完全包括在科學的實證主義、農奴問題、藝術問題、社會改革和急進哲學等思想範疇。

        小說的主角—–巴札洛夫,是當時俄羅斯急進青年的典型。他是醫科學生,極端的現實主義者,否認一切不合理的舊制度、舊傳統、舊習俗。屠格涅夫在小說裡,給予他一個名字:「虛無主義者」。它的出現,標誌著俄羅斯青年知識份子普遍反抗既存現實環境的熱血已沸騰了,大改革運動的時代已經不遠了。因為農奴制度在俄羅斯發展約有250年,社會上貴族地主早已養成封建、頑固的既得利益的傳統,如家庭奴隸制、對個人人格的蔑視,父親專制的權威、妻與子虛偽的服從不合理的支配等等現象。直到屠格涅夫的《父與子》小說主角巴札洛夫的登場,才讓我們充分瞭解到何以這位深受西歐思潮教育的實證主義者,會採取反抗行動的真實意義。

        但是,巴札洛夫在《父與子》這部小說裡,卻以悲劇收場。由於屠格涅夫對這位虛無主義者早死的的處理,引發了當時知識階層的喧然大波。舊社會老一代的人說他的《父與子》小說,有迎合新一代青年的心理趨向;新生一代急進派青年認為他故意在《父與子》小說製造巴札洛夫孤獨的早死,有誹謗、仇視新一代反抗者的力量;也有人認為巴札洛夫那種剛毅的個性、毫無任何猥瑣和虛偽的形象,是值得驕傲的;更有人公開宣稱:虛無主義者是值得誇耀的頭銜。不過,屠格涅夫在小說裡竟然會讓一個新生代的反抗者,死於俄羅斯依舊黑暗和愚蠢的時代裡,若不是這種角色本身在俄羅斯歷史發展上有它的侷限性,就是作者對新生代挑戰舊社會的力量感到懷疑,不能預見在貴族地主勢微後,誰是未來俄羅斯人民的救世主?

伍、《煙》

        《煙》這部小說,內容情節簡單,敘述一群人在歐洲著名療養地—-巴登‧巴登相聚,彼此交換意見和看法。俄羅斯貴族階層信奉斯拉夫主義者、失意不得志的地主、升官發財者們高叫著「完全復古」,主張停止一切改革措施。另外的俄羅斯進步僑民、西歐派及自由主義者卻強調:「信仰歐洲」,主張學習歐洲的文明、教養。在此一場合,充分顯露出在意識形態上的思想抗爭景象。當然,小說裡也不忘穿插一些描寫愛情的故事;但實際上,這只是屠格涅夫寫作習慣性的情節處理,充其量,只能看出俄羅斯社會生活上的一些浮雕,要從這裡探索出更深沉的問題,恐怕就不容易有收穫。

    小說的主角—里維諾夫,在面對著農奴制度廢除以後,進一步的改革運動破滅時,對俄羅斯未來的命運深深感覺失望時,認為一切都宛如一陣煙而已。雖然他不能忘情於跟女人談戀愛,但最後連談戀愛都覺得像一陣煙,令人有一種替他、也替當時的俄羅斯感到悲觀和失望的感受。「人類的一切,尤其是俄羅斯的一切,都是煙和蒸氣;一切好像老是在變化,到處都在換成新的現象,這些現象追逐著另外一些現象,而實際上還是和原來一樣。一切在奔波著、忙碌著飛向一個不知道的地方,但一切都不留痕跡,也沒有到達過什麼地方便消失了!」這一段話是《煙》這部小說的結論,悲觀絕望的氣氛瀰漫在整個俄羅斯。

        《煙》這部小說或許有人會批評它,說是傳播厭世的消極思想;因為它是作者屠格涅夫少年時代黯淡的印象、加上50年代黑暗時期的影像、生活上的痛苦經驗,和1862年以《父與子》為中心的論戰的失望,總結出一種情緒反應的作品。而事實上,在《父與子》小說的出版引起激烈的評論時,屠格涅夫已經旅居國外,直到他逝世為止。由於長久生活在西歐,他又如此熱愛祖國人民,因此不得不用回憶的方式寫作,只有《煙》和 《處女地》是他試著用真實材料寫作;加上每年定期回俄羅斯住一段時期的生活體驗,才使得他在文壇上重新出版小說。類似屠格涅夫這樣處境的人,他的作品會出現感傷、失望的情調,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評價《煙》這部小說,若僅從它內容語調的消極性去做結論,是不能夠深入,而且也有貶損於原著的價值和意義。在本文前言已提過,看屠格涅夫的小說,一定要聯繫著時代背景來看,如此才能掌握它的真實的面貌和作品的時代意義。《煙》這部小說,在描寫幾個變節的貴族階層的改革者形象,令人難忘和噁心;而在描寫60年代自由主義者因農奴制度廢除,獲得利益後便開始墮落的種種型態,更令人替他們感到灰心和憤懣。因為自從農奴制度廢止以後,貴族地主們雖然失去農奴,卻發現不少新的發財道路。利用農奴的贖金、政府的補貼,投資股份公司;到銀行去典押領地拿現金;或跑到法庭當公證、任職官吏賺薪水。而相對的,農奴在形式上是從被壓迫的奴隸地位變成自由人,卻為了贖金又進入資本家工廠當奴工,或更加辛苦的留在農村勞動,接受更厲害的剝削,到底還是沒有得到充分的自由,生活困境絲毫沒有獲得改善和保障。       

        所以,有了這樣的時代背景,在屠格涅夫《煙》這部小說裡,會出現墮落的自由主義者的形象,和一昧求升官發財的地主醜陋的臉譜,也就不足為奇了!那麼,從這個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屠格涅夫的《煙》豈不成為我們研究十九世紀60年代俄羅斯社會經濟變遷的最佳佐證。

陸、《處女地》

        《處女地》是屠格涅夫六部曲的最後一部小說,這是自從《煙》出版一後,沉寂好幾年,失望之餘再轉換寫作方向的新努力後的作品。小說的背景,是十九世紀70年代俄羅斯進步份子「到民間去」運動的初期階段。在《處女地》這部小說裡,屠格涅夫有意強調—任何偉大事業的開創,需要的是勤勉、忍耐、肯默默獻身的人;需要的是能在粗陋、惡劣的生活環境工作的人。因此,他塑造了兩個劃時代的典型人物:革命的指導著—–索洛明,是一個樸實、冷靜、實際行動人,他用一雙胼胝的手,建立紡織廠;他也深深理解到自己的責任,是去為農民、工人謀福利。他這種開明進步的革命者形象,在屠格涅夫的所有小說中,已明顯的取代了日趨衰微、貧乏無能的貴族進步力量。而最勇敢的、有著社會思想的女鬥士—瑪莉安娜,是一個誠懇、熱忱、能同情被壓迫的窮人和苦難者,隨時都準備為他們的幸福犧牲性命。在屠格涅夫筆下的傑出女性,她是最進步而最具體實踐理想的新女性典型。

        照道理說,70年代俄羅斯進步份子所掀起的「到民間去」運動,在呼喚革命的過程中聲勢澎湃,完全把民粹主義思想落實到實踐行動裡。這些進步放子拋開自身利益、走向人民的偉大形象,若引進到任何一部小說裡,均可發揮無比明確而堅實的教育功能。可是,屠格涅夫在《處女地》裡所描寫的許多人物角色,均普遍充滿曖昧、疑慮,而進步份子的刻劃也不夠深刻有力。所以,《處女地》這部小說被民粹派認為是屠格涅夫最不成功的一部品,必且毫不留情地抨擊它是「存心偏狹」、「醜化了整個社會運動」。關於這一點,屠格涅夫早在他的回憶錄中已準備承認是政治觀點的錯誤。同時,他也不得不自我感歎說,由於長期遠離祖國,而且年紀也衰老了,無法把握俄國七十年代「到民間去」運動那種最本質的東西,進而把它揭示出來。

        但是,根據史實,「到民間去」運動開始時,並不曾懷著任何社會改造的企圖,也沒有煽動革命的念頭。這些進步的知識分子,深深理解到:一切文化都是人民勞動的創造品。因此,懷著感恩和贖罪的精神,去教農民讀書識子、替他們診病、幫助他們脫掙出無知的貧困處境,並準備把「土地與自由」交與他們。這批進步的知識分子懷抱著無比的信心和希望,發揮出同胞物與、大公無私的精神,以行動去喚醒群眾的覺悟,這是人類社會中爭取民主平等必然產生的一種民眾運動。

        然而,俄羅斯十九世紀70年代「到民間去」運動卻告失敗了。一方面是因為信奉東正教保守的人民,敵視他們的宣傳;二方面是由於官方的殘酷迫害和鎮壓,但民粹份子彼此缺乏整體性的聯繫和行動,也必須負擔一部分責任。因此,我們若從這次失敗的經驗來看屠格涅夫的小說,《煙》描寫了「到民間去」運動的不成功,難道又不是另一次先知的預言?當然我們不必太突出屠格涅夫寫作的先知性,畢竟一個心懷祖國卻生活在國外的作家,是沒有能力去充分刻劃出祖國人民向專制、黑暗抗爭的實質面貌的。

‧結論‧   

        總結前面所述屠格涅夫六部曲的寫作內容和它所聯繫的時代背景,對於這位馳名歐洲、俄羅斯文壇的「偉大人物兼天才小說家」(借用法國作家莫泊桑語),我們就不難窺出他何以能夠自1845年開始發表小說以來,涵蓋了將近30年期間,切確地掌握出俄羅斯社會文化變遷的紋路,進而以崇高的人道主義、寫實藝術手腕、塑造出每個不同時代的典型人物。屠格涅夫之所以能獲得十九世紀最偉大俄羅斯作家的頭銜,也絕不是偶然的。

        回顧近代歐洲、俄羅斯文藝思潮的發展,寫實主義正是十九世紀一條正確而居主導力量的主流;屠格涅夫的小說創作,就蘊藏有這種寫實的精神,使讀者同樣感受到作者在作品裡所描寫的人物、情節。這個優點,正是丹麥學者白蘭德斯認為屠格涅夫成為第一流作家的主要憑藉。我們在回頭來看,從《羅亭》、《貴族之家》到《前夜》,進而到《父與子》,最後到《煙》和《處女地》,這所謂屠格涅夫六部曲,都是一部緊接一部,期間不容分割、更不能孤立的去看。因為它正反映一代又一代俄羅斯知識階層的典型人物之實質面貌;並且抓住了十九世紀40到70年代間俄羅斯社會發展變遷中最急劇、最深刻的環節。

        其次,屠格涅夫六部曲的主要特性,不僅止於它在藝術結構的瑰麗和完美上,同時也建基於他作品中「智識」內容的廣度上。屠格涅夫的小說,並不是指描寫此種或彼種孤立現象的人物故事,或是某一種生活的特殊趨向,更不是作者隨意觀察下的一些個別偶發事件。像《羅亭》裡的理想主義者,《父與子》裡的虛無主義者,《前夜》裡的革命主義者,《處女地》裡的民粹主義者,都是代表俄國羅斯社會發展中相互影響、彼此激盪的、反映不同時代精神的不同典型。屠格涅夫能夠把每一個時代背景、每一個時代典型人物刻劃得栩栩如生,描寫得如此真實,足可證明是他寫作技巧的高超和各種智識的涵養所致。

        至於屠格涅夫在進步女性典型人物的描寫上,又不得不令人驚嘆和欽佩。例如《前夜》的葉列娜、《處女地》的瑪麗安娜,她們那種具有非凡的犧牲形象,在俄羅斯文學史上是展嶄新的典型,起碼在高爾基的《母親》出現以前,我們可以大膽的這一說。

        總之,屠格涅夫在他的作品裡面,能夠確實、迅速地反映出對一切社會活動現象的瞭解和評價,並且明確的判斷它發展的原因和結果;是因為他能夠不脫離現實基礎,把從生活環境裡取攫來的人物素材加以形象化,並且描繪出該時代人們的憂愁和社會問題所在。屠格涅夫作品的力量就在這裡。

19世紀俄羅斯最重要的文學家之一屠格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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